扎根：在时代的土壤中，长成自己的样子

风起的时候，总有人寻找可以依靠的墙。雨来的时候，许多人渴望一把现成的伞。我们一生都在学习如何站立，却常常忘记，真正的站立，从来不是倚靠什么，而是自己成为那根挺直的脊梁。

能从暴风雨中走出来的人，靠的从来都不是伞。那伞或许华丽，或许坚固，但它属于别人，属于屋檐，属于某个短暂的晴天。当真正的风雨以倾覆之势袭来时，你才会明白，能带你穿越迷雾、踏过泥泞的，只有你深扎于大地的双脚，和你心中那盏不曾熄灭的灯火。

贵人，是人生路上偶然照进来的一束光。他或许在你彷徨的十字路口，为你指了一个方向；在你疲惫不堪时，赠你一碗清水，一句箴言。这光是珍贵的，它劈开混沌，让你看见远山朦胧的轮廓。马克思主义之于百年前的中国，便是这样一束穿云破雾的强光，它让在黑暗中摸索的民族，看见了“无产阶级”这个崭新的词语所蕴含的磅礴力量。可光是指引，不是道路本身。苏联的“城市暴动”之路，在那片东方的土地上水土不服，照搬的蓝图绘不出中国的春天。真正的路，需要用自己的脚去丈量，用自己的血与汗去浇灌。于是，有了井冈山的星火，有了延安窑洞的灯火，有了“农村包围城市”这条独一无二、从中国大地里长出来的路。贵人给你看到世界的可能，但把可能变成现实的，唯有你自己。若一味贪恋那光的温暖，躲在它的影子里，你的眼睛会畏惧真正的太阳，你的双腿会忘记如何行走。依赖，是甜蜜的毒药，它让你暂时安逸，却在暗中抽走你骨骼里的钙。

走路，终究是自己的事。这是生命最庄严的觉醒。我们曾天真地以为，人脉是藤蔓，攀附上高枝，便能看见更远的风景。然而，关系给你的，或许是一次登台的机会，一张入场的门券。但台上是翩跹起舞还是黯然离场，门内是座上宾还是扫地僧，靠的是你胸腔里回荡的歌声，你手中真章的价值。第一次国共合作，为年轻的共产党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，赢得了合法活动的舞台与发展的宝贵时机。但这舞台并非永久的馈赠。若无深入群众的根基，若无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的清醒，若无自身不可替代的战斗力与主张，当合作的帷幕被强行撕下，幻灭便只在顷刻之间。历史冷冷地告诉我们：关系带来机遇，价值决定结局。弱国无外交，弱者无人脉。幻想在生活的每一处都寻到依靠，又想获得平等的尊严，这本身便是精神的跪姿。成熟，是终于低下头，不再四处张望谁的手可以搀扶，而是开始凝视自己的手掌，看看它能创造什么，握住什么。

人，不会被娓娓动听的道理改变，只会被刻骨铭心的经历重塑。年轻时，我们贪婪地收集答案，像采集斑斓的贝壳，以为攒够了，就能拼出幸福的地图。后来才懂，所有别人的答案，都是他们穿越各自风雨后，晾晒在自家屋檐下的旧衣，未必合你的身。真正的答案不在别处的箴言里，而在你步步履痕的路上，在你每一次跌倒又爬起的尘土里。

听过一万遍“团结就是力量”，不及一次被战友从弹雨中拖回的战壕情谊；读过无数遍“实事求是”，不及一次因教条主义而惨痛失败的切肤之痛。《毛选》的智慧，并非悬浮于空的教条，它字字句句，都从血与火的“实践”中淬炼而来。它说，认识从实践始，经过实践得到了理论的认识，还须再回到实践去。道理只是地图，经历才是真正的疆土。​ 未曾亲身跋涉过，地图上的山川永远只是抽象的线条。只有当你真的在生活的沟壑中摔过跤，在人际的迷宫里碰过壁，在深夜的孤寂中咽下过泪水，那些道理才会褪去纸张的苍白，染上你生命的血色，融入你的呼吸，成为你本能的一部分。没有人喜欢痛苦，但恰恰是那些不快乐的、被迫的、咬紧牙关的成长，在重塑我们生命的质地。经历，是最严苛也最仁慈的学校；痛苦，是最无情也最有效的导师。

所以，走到最后，我们终于领悟：成熟的标志，是将所有外来的光、风、雨露，甚至霜雪，都转化为自己内在生长的力量。不学那藤蔓，将全部生机寄托于攀附的树干，一旦失去倚仗，便只能委顿于地。要学那树，把枝伸向天空，是为了触摸阳光与云霞；把根扎进黑暗，是为了从最深处汲取水分与养分。它不寻找支撑，它自己，就是支撑。

真正的强大，是成为自己的支点。不怨土壤贫瘠，不恨风雨无情，只是沉默地、坚定地向下扎根，向上生长。让自己的年轮里，刻满独一无二的风霜与阳光。当有一天，你终于能平静地站在大地上，不是因为身后有靠山，而是因为你自己，已然站成了一片风景。

这，便是生命，最深沉、最有力的散文。（湖北十八里长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 王兆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