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染长峡，我等你来

文/王兆平

世间万般忙，总要有一处山谷，收留你的疲惫与慌张。

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？日复一日埋头奔波，心里堆着解不开的烦乱，总想逃开人海，却又不知道该去往何方。

看多了网红景点的人潮熙攘，我们究竟要去哪里，才能寻得一份真正的松弛？很多人并不知晓，在秦巴群山幽深的褶皱里，藏着十八里长峡。秋风一至，这里就卸下夏日的清凉，换上一身满目锦绣。我在这里守了许多年，见过春生夏长，也亲历每一季秋来叶落。我心里一直盼着，盼着能遇见一个愿意慢下来，读懂这片峡谷的人。

竹溪十八里长峡的秋，没有文人笔下悲秋的凄清，更像是大山攒了一整年的温柔，一股脑全部捧到你的眼前。

山风穿谷而来，不再是盛夏黏在皮肤上的闷热潮气，它像一双微凉的手，轻轻拂过你的眉眼。深吸一口气，野山楂、野板栗熟透的甜，混着松针、腐叶醇厚的草木香扑面而来。我无数次站在这里感慨：山风不言，却能吹散人间大半愁烦。 不用刻意冥思，不用刻意释怀，仅仅站在峡谷之中呼吸，那些压在心底的紧绷，就会一点点化开。

一脚跨入峡谷，撞入眼底的，便是万山铺锦的盛大秋景。

秋霜悄悄抚摸千峰万岭，把盛夏浓绿，一层一层染成丹红、鎏金。枫林燃得似漫天星火，黄栌漫开融融暖橙，珙桐与红豆杉一身苍绿，固执守着最后的苍翠。各色林木相互缠绕，一山有一山的底色，一湾有一湾的风情。脚下落叶厚厚堆叠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仿佛大山在耳边低声絮语。阳光穿过枝桠，碎成满地跳动的金斑，崖边野菊静静绽开，露水沾在花瓣，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。枝头野柿垂得沉甸甸，剥开带刺的栗苞，质朴的果香漫开，那是大山馈赠最朴素的甜。

你听，林间传来阵阵响动。

山雀在枝桠间嬉戏跳跃，啾啾啼鸣在山谷来回回荡。灌木丛“哗啦”一声晃动，锦鸡抖落满身彩羽，转瞬隐入斑斓林海。这份无拘无束的野趣，是城市里永远复刻不出的鲜活。不必步履匆匆赶路，顺着步道随意慢行就好。伸手抚过古木粗糙的树皮，秋日阳光烘出木头独有的温烫。暖阳落满肩头，不灼不烈，溪畔菊香若有若无，忽远忽近，撩动人心。

长峡的秋水，入秋之后，也慢慢收敛了锋芒，变得温润内敛。

褪去汛期奔涌的狂放，溪水绕着青石婉转游走，潭水澄澈透亮，水底卵石历历可见，小鱼闻声便倏然躲进石缝。火红秋叶脱离枝梢，浮于碧水之上，如同一封封大山寄出的秋日信笺。流水撞击岩石，叮咚泠泠，声声不绝于耳。

弯下腰掬一捧山泉，刺骨清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抿一口，清甘直抵喉咙，一路的燥热疲惫瞬间消解。寻一块被流水磨得光滑的青石坐下，双脚浸入浅浅溪流。望着红叶随水波缓缓漂向远方，我常常会想：人心积攒的万千郁结，何尝不能像这流水一般，缓缓流走？

流水不问人间事，却可洗尽俗世愁。

峡谷深处的飞瀑，便是秋日峡谷里的小高潮。

飞瀑自五彩林海当中奔涌跌落，漫天细碎水雾扑面而来，凉凉地扑在脸颊。遇上晴好天气，水雾间会浮起一道淡淡的虹。红叶为裳，青山作帐，飞瀑轰鸣。此情此景，站在跟前才懂，语言永远写不尽山河的震撼。

可长峡的惊喜，远不止飞瀑。

一夜秋露过后，清晨的云雾，才是峡谷藏起来的浪漫。潮气裹住周身，脸颊覆上一层薄薄的润。白雾从谷底缓缓升腾，丝丝缕缕缠绕峰峦，漫过漫山彩林。层林半隐云海，只露出尖尖山尖，好似整座山谷坠入水墨古画。等到旭日高升，云雾缓缓散尽，天高云淡，流云倒影落进深潭，山、云、林、水融为一体。站在此地，你会真切感受到：外界车马喧嚣，统统被隔在了山谷之外。

暮色缓缓浸染群山，落日为峰林溪涧镀上一层融融橘红。浓烈的秋色慢慢沉静，林间鸟鸣渐渐归于沉寂。晚风携着野果与枯叶的气息拂面而来，气温慢慢转凉，几声归鸟轻啼遥遥传来，内心会生出一种踏实，一种久未体会过的安宁。

而长峡最动人的浪漫，留到了夜幕降临之后。

远离城镇灯火，夜空是纯粹厚重的墨蓝，没有霓虹的遮蔽。繁星密密匝匝铺满天幕，银河如银绸横亘苍穹。四下秋虫浅唱，树叶偶尔簌簌低语。寻一块草地仰面躺下，鼻尖萦绕秋草淡淡的清苦。若是有幸撞见流星划破夜幕，那些不便向旁人诉说的心事与期许，尽可悄悄交付给这片浩瀚星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