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!那煤油灯,是母亲在燃烧自己的骨头
文/王兆平
我童年的天空,是墨水瓶做的。
那不是比喻。那个一毛钱一个的墨水瓶,装着我整个世界的太阳。当真正的太阳沉进海里,当整个村庄被黑暗一口吞下,我家的太阳,就在母亲手中,被“嗤啦”一声点燃了。那一豆火苗,不是光,是母亲从自己骨头里抽出的磷,是她在用生命,为我们熬煮明天。
一盏灯,两种活法
父亲从供销社捧回那盏“正经”煤油灯时,像请回一尊菩萨。玻璃罩子,亮锃锃的,灯光是圆润的一团。可它太“贵”了,贵到只配照亮客人,照亮面子。我们真正的日子,活在另一盏灯下——那个被母亲改造的墨水瓶里。
看母亲做灯,是场神圣的献祭。烧红的铁签刺穿瓶盖,像穿过她的指缝,她眉头都不皱。牙膏皮卷成的灯管,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“钢筋”。最绝的是灯芯——她不许我们用买来的,非要亲手用棉花搓。她说:“买来的芯,烧的是钱;自己搓的芯,烧的是心。”
现在我才懂,那根粗糙的棉线,就是母亲的脊椎。她把自己搓细了、搓长了,穿进生活的孔隙,一头浸在苦难的煤油里,一头,点燃自己,照亮我们面前那一小方课本。
灯下的谎言,是穷孩子最早学会的“偷窃”
母亲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墨水,却要批改我们整个童年的作业。她的“课堂”,就在那摇摇曳曳的灯影里。
我记得那个晚上。姐姐趴在我耳边,热气喷得我发痒:“就说作业写完了。”我们合谋,对那盏灯,也对灯下那个身影,撒了人生第一个大谎。煤油烟很呛,熏得眼睛疼,可我不敢流泪,怕被看出心虚。
母亲信了。她只是把灯芯挑亮一点,说:“写完就早点睡。”她的信任,比鞭子还疼。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真相败露那晚,我以为会迎来雷霆。外公拦在身前,像棵老树。可母亲没打,也没骂。她只是把灯移近,让光照亮她疲惫到极致的脸,说了那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:
“这灯油,是拿鸡蛋换的。你们烧掉的每一个笔画,都是我攒的。现在骗我,就是骗你们自己往后的人生。”
那一刻,我看见的不是严母,是一个女人,在拿自己当柴,拼命想把两个孩子,从世世代代的黑暗里,煨熟、照亮。姐姐后来还是辍学了,她说书本是天书。可我知道,她不是看不懂字,是看懂了母亲的代价,不忍心再让她烧下去了。
那件永远缝不完的破衣裳,是母亲的史诗
煤油灯下,母亲还有另一重身份:裁缝。
她不是在补衣服,是在用针线,缝合我们被贫穷撕开的人生。五个孩子,像五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麻雀,更磨衣服。褂子肘部磨穿了,裤子膝盖磨薄了。母亲就着那点光,穿针,引线。
针很钝,她总要在头皮上划一下。后来我知道,那不是为了润滑,是她太累了,用那一下刺痛,逼自己清醒。她的头发,是磨针石;她的头皮,是顶针。
我半夜醒来,常看到一幕奇景:昏黄的光晕里,母亲低头缝补的影子,被巨大地投在土墙上。她的脖子弯成一道沉重的弧,像被压弯的稻穗。墙上的影子,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,手臂起落,永不停歇。
我以为她从不睡觉。现在才明白,她不是不睡,是把睡觉的时间,一针一线,纳进了我们的鞋底,缝进了我们的衣襟。我们穿在身上的,不是粗布,是母亲从自己生命里抽出的经纬线。
母亲,就是那盏终将燃尽的灯
后来,村里通电了。拉下开关的瞬间,白炽灯的光芒,像瀑布一样冲垮了整个屋子的昏暗。那盏墨水瓶煤油灯,被挤到了墙角,像个过时的遗迹。
我们都欢呼,奔向更亮、更干净的“现代化”。只有母亲,在扔掉墨水瓶前,用袖子擦了又擦。她没说话,可我知道——她擦掉的不是灰,是她一整个青春的血与光。
如今,我活在到处都是光的世界里。LED灯冷白,霓虹灯炫目,屏幕光刺眼。可每当黑夜真正降临,我的心陷入一片漆黑时,眼前晃动的,永远是那一豆挣扎的、呛人的、温暖的煤油灯火苗。
那不是火苗。
那是我的母亲,在那些深不见底的夜里,平静地、持续地,燃烧自己的骨头,为我煮的一碗叫做“未来”的光。
我看过最美的星空,不在天上,就在那个墨水瓶里。而那位燃灯的人,用一生的黑夜,换来了我此刻的光明。这,就是我的童年。这就是我的太阳。
作者简介:
王兆平,笔名“长峡布衣”,是从秦巴山水中长出来的人。他的骨血是鄂西北的山石,呼吸是竹溪河的云雾。生于庸巴旧壤,成于长峡深谷,十八里长峡不仅是他栖身的故土,更是他精神的原乡。
1998年,他躬身踏入烟草行业,在草木烟火中初识生计之本。七年后命运转轨,他调入十八里长峡自然保护区——自此,人生与山水正式缔约。二十年如一日,他既是党委组织委员、办公室主任,也是这片秘境不眠的“守山人”。叠嶂是他的信纸,流泉是他的印章,他在千峰万壑间,写下了一部无声的守护史诗。
公务之外,他是自己。一方楸枰,可容天地;数行诗句,能载烟霞。棋局中,他放下胜负,拾起禅意;诗笺上,他不摹古调,只写本心。文字如他培制的野茶,生于岩隙,采于晨雾,经他亲手揉捻、慢火烘焙,终成一段有温度的春秋。
他最爱在暮色将合时,唤二三知己,坐对青山。一壶野茶,万壑松风,谈的是楚蜀旧事,笑的是棋诗“败笔”。没有高谈阔论,只有山民的本色、布衣的真诚——那是最珍贵的、未被文明修饰过的生命质地。
多年来,他的文字静默生长,发表于专业期刊,也散见于媒体平台。不追求声名显赫,只愿为自然立言,为岁月存真。他的文章,没有精巧的结构,却像长峡本身——初看只是山水,细听却有回响:那是飞瀑的沉吟、古树的年轮、岩层的记忆,是一个守护者用半生脚步,写给大地的、未曾朗诵的情书。
他的名字,或许不在喧嚣处响亮,却在这片山水每一片叶的脉络里,每一次泉的涌动中,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