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明珠的个人文集
双桥遗梦
长峡布衣专业号 | 2026-4-22

双桥遗梦

许多年了,那两道飞虹般的影子,总在我关于故乡的梦里,一横一横地搁着。一道是温润的黛瓦,一道是沉默的苍石。它们静卧在十八里长峡的两条清溪上,被唤作“双桥”。年少时只当它们是过河的路径,是歇脚的去处;如今走得远了,回头望去,才恍然觉出,那原是两行泪水凝成的诗,一行是生的欢喜,一行是死的哀愁。

故事的起笔,是明成化五年的烟雨。我仿佛能看见,那位远从山西太谷而来的林双磊秀才,如何风尘仆仆,丢了快马,徒步穿行于秦岭与巴山的褶皱里。当他终于顺着那九九八十一道弯的溪流,望见乔家那栋青瓦朱门的吊脚楼时,心头的火想必是骤然亮了的。那时的溪上没有桥,只有一溜脸盆大的黑卵石,像大地沉思时无意点下的墨点,人称“磊桥”。他踩着这些不稳的“蛙桥”过去,心也随着步子一跳,一跳。

乔家小姐那一关,是诗文砌成的。乔娇姑娘的三个拆字联,玲珑机巧,藏着少女的慧心与试探。林秀才的对答,则显出一个失怙书生未曾磨灭的才情与志气。那“膏可吃,药可吃,膏药不可吃”与“脾能医,气能医,脾气岂能医”的往来,哪里是斗口,分明是两颗孤高的灵魂,在茫茫人海里初次叩响了彼此的门扉。于是,朱门为才子而开,一段姻缘便在长峡的云雾里,抽枝发芽。葱坪采药,草坪放牧,天池鹅鸭成阵,吊脚楼里药香与书香缠绵。那是十八里长峡最恬静的一段光阴,溪水潺潺,日色缓缓。

然而长峡的宁静,总被无常的虎啸与雷鸣打破。乔老郎中葬身虎口,被乡亲们抬上形似轿顶的高山,那是第一道沉重的刻痕。丧父的泪痕未干,新生的喜悦便来冲淡,儿子“千喜”的啼哭,是悲恸里挣扎出的一点暖。林秀才承了岳父的衣钵,也承了一方百姓的疾苦。他心中最大的块垒,是那两条时而温顺、时而暴怒的溪流。它隔断过求医的路,也吞噬过鲜活的人命。修桥的念头,像一粒种子,在他心里煎熬着生长。

最动人的,莫过于这份心愿得到了妻子乔娇毫无保留的支撑。“架桥修路,利己利民,功德无量”,她说得那般平静而坚定。而当胡老丈那“同住两溪岸,共修平安桥”的红绸倡议飘扬起来时,整个长峡的人心便凝聚成了一股绳。孙木匠、周瓦匠、王石匠……那些粗糙的手掌,那些被山风雕刻的面容,为了一个共同的“平安”梦,拿出了看家的本领,掏出了积攒的铜板。那十三个月的叮咚斧凿,混着山歌与号子,不是在造两座桥,是在为这方水土铸造一根坚韧的脊梁。

双桥落成的那一日,朱栏黛瓦,长廊蔽雨,无一铁钉,尽是榫卯智慧的交响。中间的赛歌台,像一个圆润的句读,预备着容纳未来无数的欢笑与歌谣。碑石立起,一个个姓名与数字,是朴素的丰碑,记录着人心向善的温热。桥通了,路便活了,病患得以救治,乡情得以联结。那是林秀才与乔娇,以及所有长峡乡亲,用汗水与仁心,在大地的裂痕上绣出的最美补丁。

可命运的笔锋,总爱在最圆满处,落下最凄厉的一折。他们的儿子,那继承了好嗓子与诗情、被唤作“小诗哥”的林千喜,与他心爱的胡幺妹,竟在同一天,被一场无情的山崩与心碎夺去了花样年华。诗哥葬身于“雷打石”,幺妹魂断于沙湾子。一个化作了汩汩清泉,至今滋养乡邻;一个化作了珙桐花开,岁岁绽放如白鸽翩跹。那纯洁的两瓣,多像一双未能比翼的翅膀,在年年的春风里,诉说着无声的誓约。

乔娇疯了,林秀才卖了房产,携着她黯然西归,返回遥远的山西。他来时,为一场姻缘;去时,携满身伤痕。秀才的身影消失在长峡的晨雾里,可他倡修的双桥还在,桥下流淌的,是他的仁念,是众人的善心,是诗哥与幺妹未曾老去的爱情。这不是消亡,是一种更深沉的归来——将血肉化作山河,将精魂铸入风土。

如今,我站在这修缮过的双桥上,抚过清代的石,触到当代的砖。溪水依旧,珙桐依旧,山歌的调子飘过赛歌台,与百年前的回响隐隐相和。我忽然懂得,我们所凭吊的,哪里仅仅是两个逝去的传奇?我们瞻仰的,是这方土地用苦难与善良反复淬炼出的“地域之魂”。那魂,是乔老的仁术,是林秀才的担当,是乔娇的坚贞,是众乡亲的慷慨,是诗哥幺妹的挚诚,是那“架桥修路”的朴素信仰。

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。”徐志摩的诗句,飘过这深峡,竟有了千斤的重量。先人将身影走成了路,走成了桥,走成了泉,走成了花。那么,今天行走在这桥上的我们,又将留下些什么?是另一座物质的桥,还是一道精神的虹?

风从峡谷那头吹来,带着珙桐花的清冽与水汽的湿润。双桥默默,承载着所有过往的重量,也凝视着所有未来的去路。它不言,却已诉说了一切。(王兆平)

信息与知识分享平台
基于现代网站理论和E-file技术构建